不過,你接近了。
因為在奮力鑽進來往黃金廟(Vishwanath Temple)晉拜的虔誠印度教信徒(數量龐大,單一方向,構成無法穿越的魚牆)之間。這座寺廟之所以吸引信徒,絕非因為它那以八百公斤純黃金覆蓋的寺廟頂,而是濕婆在此以宇宙主宰者的身份被崇拜著。濕婆,印度三千三百萬神明中最有力量的一位,無論男女都依賴與崇拜祂的至尊無敵,於是來到瓦拉那西的黃金廟,可以說是印度教徒敬拜環節中不可或缺的一塊。黃金廟有著身為印度教最重要寺廟之一的身份,每日突破上千朝聖者的絡繹不絕也見證了它的輝煌,但面對如此地位的呼應,卻是前所未有高密度的軍人看管。
瓦拉那西連續在兩年前、四年前發生多起爆炸案。據信是潛伏在喀什米爾的激進回教組織,因為反對印度政府強佔此地,因此多次差遣篤信聖戰的犧牲者,進入對印度教徒而言重要的城市與場所進行恐怖攻擊。四年前,一顆炸彈在猴神哈努曼廟的祭典上引爆,兩顆在人口流動的瓦拉那西火車站......前後造成超過二十人死亡,近百人受傷。如此決然的藐視生命,就如同上一個回教侵略者來到瓦拉那西,蒙兀兒帝國知名的剛愎皇帝Aurangzed,他來到這聳立著千年歷史的老城,選擇派遣軍隊搗毀所有建築,放火燒城,並以勝利者的姿態,在摧毀黃金廟後,於同樣位址上建立一座清真寺。
因此你現在所看見的黃金廟,是1776重建。不大的廟址上,同時佇立著兩個神明的敬拜會所,印度國土上最為撕裂的議題,在這裡呈現繃緊極限狀態,於是,當朝聖者仍然蜂擁而入,軍人們只能在短短方圓五百公尺範圍內的所有巷道口,設下十幾個盯哨。
在印度,你會學會許多事物的界線,並非以它原本應該被認知的方式存在。語言、種族、膚色......不再是認同與溝通的界線,而宗教,那在最一開始是為了超越凡人生命的祈求途徑,如今卻成了宿命(家庭環境形塑宗教信仰),而宿命之下,個人必須背負起歷史與群體的盲目與紛爭。
現在你細心抬頭仰望尋找著街邊招牌(當所有招牌都同樣沾染塵土,實在很難分辨新舊與黑白),終於看見「Brown Bread Bakery」,白底紅褐色字樣,以一枚麥穗為襯。招牌看來有些陳舊,不過正如同所有事物在瓦拉那西最為繁忙擁擠的這條街道上,行人不斷,灰塵激起,自然催化它們資歷深厚的模樣。
在這費盡心力抵達的一刻,或許髒髒舊舊灰暗的門口,讓你有些失望。
噢,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傳奇餐廳嗎?一間同樣充滿傳說(別忘了,仍然是有新聞報紙佐證的傳說),一間真正是由德國人(German)經營的德國麵包店(German Bakery:一件在印度大陸上旅行的奇妙趣聞,任何企圖賣麵包給外國人的地方,都稱呼自己為德國人麵包店,彷彿德國人這件事就是麵包的代名詞)。拉開推門,洽巧遇上一群準備離去的顧客(如魚牆般,他們搖擺著幸福的尾巴與我擦肩而過),這時才發現,餐廳在二樓。
於是,脫下鞋子(是的,把你這雙充滿賜福的鞋子留在門口吧),腳踏著冰涼石階走進二樓。適逢停電時刻,這間已經開張四年的餐廳,看來與老城區的其他餐廳一樣,在限電窘境中總瀰漫著一種陰暗又無奈的氣氛。然而,我們絕對不能怪罪這縮擠在窄巷二樓,從古老房舍中試著安插各種座位的小小餐廳,有些角落沐浴在些微陽光下(天井區),有些角落則依賴起微微燈火(停電時段,能發亮的只有電池燈泡)。我則選擇走到窗台區(立體街道噪音環繞),同時發現要不是被鐵網堅固的圍繞住,這是個幾乎可以觸碰到對面房舍的突出陽台。
稍微愜意地,席地而坐後我終於翻開菜單。
就在封面與INR 100的豐富早餐項目之間,
是一篇居然足足長達十頁的「介紹」。
看吧,我早跟你說過要吃這頓早餐不容易。
當初尋覓著找到「Brown Bread Bakery」,是因為聽說有一位德國人( Michael Schmid )於2006年開張了這家餐廳兼麵包店。他在店中選擇盡量使用有機食材,同時將餐廳百分之二十的所得,捐助給當地一個叫做「為生命學習(Learn For Life)」的非營利組織,組織下有一個學校、一個婦女工作坊(Arti)和一個小醫療診所。
學校的目標以五到十五歲貧童的基本教育為主,同時學校也供應學生早、午餐,以及每個月一次的健康檢查。最初學校健康中心僅支援治療學童生病的家人,但現在健康中心已擴張為診所,並且全面支援學童的家庭成員就醫(每次需付費INR 10)。
婦女工作坊(Arti)的成立起因,也是來自學童母親或年長女性親戚,她們並無特殊謀生能力(亦無教育背景),所以將這群女性召集而成的工作坊,除了賦予工作之外,也會有一些如同學校所教的基本課程。而在Arti的工作內容,大多是處理從各個農場收購而來的有機食物(咖啡豆、各式穀類、水果....),將之清洗分類製作:綜合穀類、醃製物、果醬......,成品就販售在「Brown Bread Bakery」的櫃台,或供應給進入「Brown Bread Bakery」用餐的顧客們。
這就是那碟沒有姿勢的果醬來源,因為它不是工廠果醬,所以沒有鮮艷欲滴的亮紅色,因為製作它的過程只添加有機或天然材料,所以不會凝固成膠狀而以自然鬆軟狀態出現,它沒有過度甜膩的口味,隨著夾進新鮮麵包混雜著厚實奶油時,滋味意外清新。最重要的,
你知道它是誰做的。
當「成品」不再斷然與「生產者」脫離。我們消費商品時,就不再只是面對空無感情的感官嚐試,我喜歡被有故事的物件圍繞,因為故事有人,而是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有趣又溫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