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果醬用毫無職業道德的瞌睡姿態，泥狀似地癱軟在小碟子中，一旁搭配是明顯超過三隻老虎融化而幾乎溢出盤緣的奶油。
我先是一愣，畢竟標價INR 100元（足以吃完7.2次印度式早點，或住一晚廉價旅館）的豪華早餐，不應該出現這有奇異落差的土司佐料，不過，接著在它們身邊我看見：
烤至外酥內軟顏色閃耀的道地法國麵包；以蕃茄、洋蔥、芹菜拌炒而香味撲鼻的馬鈴薯碎塊；滑軟溫熱呈現陽光般驕傲的牛奶炒蛋；水果切片正以洽當熟度埋藏在新鮮嫩白的酸奶（優格）中....最後，一杯絕對「來自印度」的香醇黑咖啡！
如此陣容堅強的早餐內容，或許你認為在隨便一間印度觀光區的餐廳都可以點購到（Set Breakfast - Two Eggs as you like, Hash potato, Fruit with curd, Coffee or Tea, Toast with Jam/Butter/Honey）但是，在這裡有些不一樣。
首先，你必須找到路。
當家家戶戶都不流行掛上門牌的印度風格（或門牌總是寫著幾分之幾，我相信哈利波特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如果搬到印度，完全無法引起大驚小怪，因為每個孩子都住在17/43或22/29），遇上瓦拉那西老城區蔓延如血管的大小巷弄，想在這充滿驚奇又迷惑的神秘地帶找到目的地，靠得不是精密地圖與流利外語，而是直覺與微笑。唯有本地人能清楚告訴你左轉還右轉（有時得鑽進人家院子），當然我們不介意浪漫的迷點路，但太多時候瓦拉那西老城會用它悠久的靈魂攀住那些好奇旅行者，吸引他們落入這場精彩回憶；關於千年前濕婆與帕華蒂在恆河邊宮殿的婚禮，或僅在四百年前，蒙兀兒國王Aurangzed的一段血腥毀城。老城拋下身上一塊塊粉化的磚，充當迷途中指引前方的麵包屑，而雀躍如小鳥的你，逗留當中不願離開，終至遺忘本身的目的地......
所以，你必須謹記著找到路，並在行走的路上，小心腳步。噢，不是擔心會踩痛老城鬱積三千年的腫脹關節，而是要小心那些活生生，延續了這城市生命，並繼續創造回憶的....
別撞倒鮮花小販的竹簍，那一層層紅黃夾雜獻給神的祈禱，可是他們清晨甦醒後趕往鮮花市場，買來酒紅玫瑰、各色天竺菊......，並趁著花還嬌嫩之際，將它們從束拆成枝，從枝，再瓣瓣解開，因為獻給神的鮮花，是以連綿不斷璀璨花繩的型態存在，因此小販們必須細心做起針線活，將身前半個人高的花瓣山丘，串成各色花繩再承放在竹簍中。
其次，你也得小心街角正轉過來的水果推車，雖然遠遠就能聽見他們喊起如歌謠的水果名稱，宣告著一車或綠或紅的酸甜來到。不過水果小販喜歡將板車堵在較寬巷子的轉角後，他停下腳步（知道來自街前街後的人都必須向他借過），開始將橘子三三兩兩疊成塔狀，或者把紫葡萄挑兩串雜亂放到綠葡萄中（真是美豔極了），小販對於顏色和形狀的觀察搭配，讓人不得不覺得如果身為一枚水果，那台推動時嘎吱亂響的舊木板車，恐怕是我畢生窮盡心力想登上的終極舞台。
於是你繼續小心行走（大多時候側著身，或訝異自己肩膀可以縮緊到如此朝中心靠攏），小心不撞到嬉戲玩樂中的孩童，或踩到前方阿姨的裙角，但更多時候，你跳躍閃避著南迪（Nandi）的贈禮。
沒錯，瓦拉那西最惡名昭彰的滿地牛糞。
瓦拉那西是濕婆的城市，而濕婆的座騎南迪（Nandi）自然在這裡享有至高無上地位。印度是將牛視為聖物的國家，但在瓦拉那西，這群聖物已經「神」滿為患，牠們霸佔在小巷間，緩慢移動（或甚至不移動），但最令人頭痛的恐怕仍是這些「優渥贈禮」。若是在鄉間或高原，牛糞是無比重要的能源替代品，曬乾後既能塗牆保暖，也能燒灼生熱。不過在瓦拉那西，一條條兩人無法並行的狹窄巷道間，這些無人看管（但都有主人）的聖牛們，恣意散步，堵塞交通，並且不時給予石板街道（無福消受）牠龐大又尷尬的贈禮。
印度，是個你必須放棄很多「在乎」的地方，對時間的在乎、對金錢的在乎、對清潔的在乎。即便在這短短從河邊走到餐廳的路程，你也可能因為被指錯路而耗費了時間，或被指對路而要求金錢回報，最後，無論是走在對或錯的路上，在這裡，沒有一條路是乾淨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