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著湖畔,人們修築了奶藍色的寺廟與高塔,並為了與神相遇,鋪陳連綿百尺的河階,一段一段,緩緩沉入碧綠裡。湖水浸著最初的石階,偶爾刷上一層淡淡哀愁,這裡是普希卡 / Pushkar,傳說中梵天(Brahma)掉落的一朵蓮花,現在它置身沙漠裡以一滴眼淚形狀,綻開身邊小小的人間樂土。
百年來朝聖者努力攀爬上北方山丘,他們從渾圓的石頭中鑿割出階梯,口中念著禱詞,百年來,總是在站上山巔以後,他們才回頭看見如散落珠串般的人間燈火亮起,鑲在湖邊。
星星於此居住在世間,它們有歌,歌聲中盼望著神的降臨。
於是神以某種姿態來到人間。沿著湖畔我可以清楚看見。祂們彎曲肢體,仰天或俯地,一個個像是從古老廟宇雕刻中躍出浮現。來到人間後祂們成為平凡肉身,健美或乾扁,臃腫與殘缺,在清晨最後一顆星消失前,或澄黃夕陽蔓延荒野邊緣之際,我看見祂們緩慢將分秒無限延長、用身體穿越時間的為自己祭祀,搖擺在湖畔,這些姿勢讓祂們超越平凡肉身的苦痛,日復一日,他們重複,知道重複能夠讓他們幸福。
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小鎮,一條不大的街(部份僅容兩部汽車並肩通過)圓環狀將小鎮串起,溜答一次耗不了數十分鐘。最初你可以不斷瀏覽兩旁商鋪,商人們將色彩鮮明的沙漠風情擺飾,懸掛在店舖口或凌空垂吊巷道半空,它們是鑲上金色絲綢的大象玩偶、雕工精細的石砌駱駝......一旦你鑽進店舖,少不了消磨大半天時光。然而,更精彩的卻是路過琳瑯飾品區,你開始深入當地人的生活重心,市場叫賣、茶鋪吆喝、五金用品叮噹響亮的掛在街邊......行走在當中,我見到來印度以來最為豔麗與多變的沙麗穿著。小鎮在荒野中貧瘠資源的事實,卻觸發了婦女們以色彩作為最佳點綴的特徵,於是一個個纖細矮小身材,併射出叫人無法忽略的繽紛明亮。
小鎮有著方圓直徑不到五百公尺的迷你尺寸,隨著追求和平氛圍與那一池美麗湖水的觀光人口移入,它開始像流有澎湃血液的心臟,那樣活力,卻偶爾喘不過氣。越來越多廣告海報,張貼或塗鴉在鎮上各個角落,民宿、餐廳、店舖、按摩與手部彩繪,但最多的是:瑜伽。
湖畔小鎮普希卡 / Pushkar,現在宛如異鄉人湧入朝拜的第二個瑜伽聖地(誰也無法奪下瑞詩克絲 / Rishikesh東面山上的北極星),這似乎是個命運的安排,小鎮在如此進入精神領域之前,已因為在印度教中獨特神聖的地位,所以全面茹素。
是的,就算觀光人口充斥,崇拜食肉傳統的西方旅客來到這裡,也只能順從接受走入一間間純素(Pure-Veg)餐廳,這些純素餐廳因應旅客變化出歐陸、中東甚至亞洲口味的菜單,但無論如何,食材從頭至尾都是蔬果五穀,連顆雞蛋都不存在。
印度教信仰中,最初只有專責侍奉神明的婆羅門必須茹素,他們不煙不酒嚴格遵循著戒律規則,維持身心純潔以祭拜至高無上的神。但隨著廣大信眾對信仰的擁護虔誠,越來越多印度教徒以茹素行為來淨化身體,相信由此可以更貼近神明教誨,並在轉世時,不用背負多餘殺生的罪孽。如今,這起始於宗教信仰的行為,數千年來已如文化般深植在印度社會,滿街素食餐廳輕易取得,並有著精緻香料烹調的各種蔬果食譜。
普希卡 / Pushkar 暢行純素(Pure-Veg),無蛋無奶,即便如此,它也阻擋不了以麵包、奶製品為生命要素的西方旅客,事實上,因為它的茹素特徵,反而張開招攬雙手,向某些的特定族群,揮動歡迎。
是的,異鄉人,尋求心靈和平、宇宙共鳴,他們彎曲起肢體,相信重複能夠達到幸福,任何從事瑜伽的人都希冀找到一片安靜庭院,能在人聲沈寂但大地歌唱的地方,展開一步步融入宇宙的姿態,在這裡,他們找到應許之地,可能是旅館天台上,或教室庭院間,越來越多異鄉人前來,他們不是專業瑜伽追尋者(專業瑜伽追隨者:回到自己國家開起瑜伽教室,通常都必須先留在瑞詩克絲 / Rishikesh 參與鍍金般的神聖課程),這些業餘愛好者,數量緩慢增加,如今洗刷掉普希卡 / Pushkar 周遭因駱駝貿易來往踢起的灰塵,轉而為它添加不少肢體柔軟的光輝。
瑜伽是一門已被鑽研及施練長達數千年的學問,已知文獻歷史就可追溯自西元前兩百年,它是一種修行,結合生理上的調整與思想鍛鍊,最初由專業修行者反覆操練,將心理極限推至頂端並觸發生理潛能,它是「修身養性」的最高境界,因為身為人類,褪去吃喝拉撒醉生夢死,我們必然會開始思考身體與生命的終極意義,而瑜伽修行者用盡一生反覆推敲自我,終將達到梵我合一的完滿結局。
這樣人人稱羡的結局,在注重精神領域的印度,當然成為群眾追求目標。從一開始的獨門絕學,經過數十世紀演變,終於傳入一般民間。它成為印度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修習與調劑,即便到了現代社會,去掉傳統修行者、期待今世解脫的凡夫俗子,連盲目忙碌的都會上班族,這些早以放棄超脫自我涅盤可能的金錢信徒,卻仍然獨鍾此道:它讓你記得自我,並時時銘記身體的責任與存在感。瑜伽永遠是一種修行,一種掌控與鍛鍊,一種必須先看見自己(身體與心靈)才能展開的對話旅程。
終於,在六十年代早期,這獨特的修行技巧,突破地域障礙傳到海洋彼端,但當時並無多人知曉,直到萬眾矚目的披頭四樂團,前往古老印度進行精神提昇,並不只帶回了「白色專輯」、樂團悄然崩裂,也帶回了對瑜伽:這古老修行之術的熱愛,在七十年代引起西方藝文圈內對東方文化的追逐迷戀。隨著眾人擁護歡呼,越來越多人追隨膜拜瑜伽修行,但這些崇拜者卻在熱愛過程中,逐漸一層層褪下瑜伽純東方式的嚴肅衣裳,並換上易被大眾接受(並且販賣)的廉價噱頭。
如今,可能是持續被如此東方氣味神秘音調的名詞吸引,也可能因為它是一種無須揮汗失態的運動,一種時尚休閒,一種將標籤貼上,就能自動心靈提昇的捷徑。瑜伽在歐美國家大行其道,並成為一股龐大利益的來源,幾乎所有健身房連鎖都提供瑜伽課程,為了施行瑜伽而必須購買的服飾、用具,或可反覆觀摩的光碟......瑜伽在資本主義領頭,金錢價值發揚光大的歐美國家,正式成為商品。是的,沒有甚麼不能賣,刪減改編的古老智慧、放棄尊嚴的隨意修行,商人將瑜伽改頭換面,濃妝豔抹的拋上金錢舞台,並且,他們沾沾自喜為自己研發出來的瑜伽風貌,註冊專利。
沒錯,註冊專利。將一個存在四千年的古老智慧,佔為己有,美國至今已經有一百多個關於瑜伽的專利(動作或施行方式),及兩千多個瑜伽商標的註冊。這些「大師」背叛瑜伽潛心求真的信念,只在乎眼前白花花鈔票如雪片般湧入,
他們從源頭就能開始說謊,扼殺一個已經超越哲學與宗教,超越藝術成為全人類公共財產的智慧結晶,在金錢的世界沒有羞恥、沒有真理,而無知飢渴的大眾推波助瀾,不願意正視這些虛假救贖的根源,他們熱愛瑜伽,因為它是一種無須揮汗失態的運動,一種時尚休閒,一種將標籤貼上,就能自動心靈提昇的捷徑。
專利法的存在本是為了鼓勵並保障發明人權益,不過在全球狡猾律師與齷齪商人的操作之下,這個法律如今成為最大宗掠奪他者公共資產,並投機獲取暴利的漏洞開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