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然,或許你也想到了,前來「印度」取經,並不是直到近幾世紀由金髮碧眼西方人興起的專利。早在西元四世紀,來自東方的東方,橫渡噬人沙漠、險阻高山,法顯一行僧人抵達當時的天竺(時值印度笈多王朝 / Gupta),返回中原後不只留下一本詳細記載沿途風情人文的《佛國記》,如今他更永垂不朽被標注在印度小學生歷史課本中(Faxian:法顯的英文名字)。
接著兩百年後,天資聰穎的玄奘抱持無比堅定虔誠信心(或許還有一隻猴子與一隻豬),再度西行,稍後十三世紀,鄭和也加入西進行列,但他的信仰不是悟道解脫,而是珍貴高價香料和唯一阿拉,他的巨大船隊行經南印度,沿途留下不少中國習俗和用具的蹤影。
如此兩個擁有相當歲月的泱泱大國,究竟是在歷史上哪個轉捩點,讓印度從此進入充滿靈性鑽研與精神提昇的虛幻境界,而中國卻輪迴在一個又一個帝國朝代,並且全民服馴於儒家壓抑又秩序的倫理中。
印度豐富的精神世界,並不是一如那些以霓虹燈姿態發亮的神明,它是哲學,卻偶爾擁有儀式,它信仰真理,但有時得敬拜宗師。這些源自東方的思考涓流,似乎都有著那麼一點難以區分的特徵。西方人以為儒家是種宗教,或不可諱言,老子創始了道教。因此宗教信仰、精神修行?中國與印度在此特色上,似乎回到相同狀態,它們各自在歷史中產出不少傑出思想家,但卻從來沒有所謂格「物」致知的哲學家。
精神修行講求自我探索與超越,宗教信仰卻耽於向外攀附,期望解脫。我相信兩者的終極目標都是在脫離生命的愁苦,而愁苦,那附著在空氣中的基本分子,任何呼吸吐納瞬間就累積越來越多的煩惱憂傷。現代人無法有效將濃度過高的負面情緒排除掉,不是因為沒有能力,而是因為過於繁忙、無法分身。我們忙著更快抵達目的地,忙著一次完成十件事情,忙著劃地自限、遺忘自身以外萬事萬物的可能性。
於是異鄉人,我可以輕易看見纏繞在他們四肢間的枷鎖,雙手無力揮動,因為擁抱資本主義的投機效忠,正如同所有謊言般在最初甜美,深陷後終將吞噬你不復茁壯的生命精力。而蹣跚腳步後拖迤著巨大鉛球,是對金錢、成就、便利......所有現代價值觀中最空無存在的迷戀。他們胸背無肉,因為情感逐漸流失,對家庭、情人、周遭朋友、對另一個同屬同種的陌生人類,對世間所有生命。異鄉人以自身為思考中心,卻忘記每個人都與整座世界聯繫著(按照Guru的說法,是跟整個宇宙聯繫),所以甲蟲們反覆唱出:「Jai Guru Deva Om」。
Om,宇宙和諧的聲音。
在台灣(或任何一個腳步快速的大都會),我聞見「心靈成長」與「靈修團體」的龐大利益,他們提供超越自我的捷徑。是的,現在我們連認識自己、提昇自己,都偏好選擇焚燒金錢,取得搭上特快車的票卷。我們不培養大腦擁有獨立思考的幹練,而是覆誦他人千篇一律的箴言,我們停止經驗事物:好的、壞的、疼痛的、歡愉的。我們停止閱讀群書,拋棄文字中建構了無數你所未知的理論與想像。最簡單的,我們停止相信自己。
旅行叫人害怕嗎?旅行中必須面對與夥伴的磨合,與陌生人的權力拉鋸,面對承擔自己(或別人)的錯誤,更多時候,必須面對瞬間消逝的璀璨,是嘛?我想心靈成長課程也是教你學會這些,在安全狹窄的水泥盒子裡,你學會承認憤怒、面對羞愧、聆聽夢想......
因為你沒有時間(勇氣)旅行,沒有時間(勇氣)放由自己與其他事物接觸,終於有一天,你沒有時間(勇氣)愛上另一個人。
異鄉人來到印度,許許多多都獲得解脫了。像洗腦般挖掉既有價值觀,重新省視自己的人生,解救他們的並不是大師思想,不是那些綜合了儀式與哲理的超脫舉動,解救他們的是終於脫離了平日生活,
選擇,
我們一直都有選擇,但最簡單的,我們選擇不相信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