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綠色磁盤,裝載著切成扇狀卻寬如手掌的碩大蘋果派。這是一種危險嘗試,在我已數次購買到口味如柴的肉桂卷。那些肉桂卷堆疊在每日擦拭乾淨的玻璃櫥窗內,旁邊是早已售罄的巧克力球標示。是的,大腦判斷出這群肉桂卷必然有著悠久歷史,它們各自捲成準備度過數十寒冬的舒適姿勢,並用塞滿肉桂粉及葡萄乾的記憶,相信來世能有個「本日售罄」人生。
我忽視大腦對它們的判斷,選擇買下一次又一次的美麗化石,餐廳侍者將它們遞給我,並信誓旦旦:「當日出爐」。是的,是謊言,但我像被肉桂精靈下蠱般,渴望有日能遭遇真實又新鮮的肉桂卷,我的內心、唇齒、胃腸都飢渴於那酥軟適中、香味四溢的希娜蒙洛(Cinnamon Roll)......
於是當我步入「生命的麵包」時,下意識並沒有瀏覽菜單,而是直接盤算位在櫃台正前方的麵包櫃。它們在召喚我,黝黑如午夜的布朗尼,金黃似驕陽的馬德蓮,這些本來只是沒有靈魂的麵團,看來在尼泊爾師父雙手細心調教下,現正雄糾糾氣昂昂的站在麵包櫃中(仍然,擦拭乾淨的玻璃反射所有顧客期待的臉),在這裡,我沒有看見歲月肉桂卷(或許它們已集體決定過著僵硬苦行僧般的人生,並過於羞愧與其他新鮮麵包站在一起),我看見雜糧卷、紅蘿蔔蛋糕、起士蛋糕、蘋果派......
「蘋果派」,好的,我決定踏出第一步,蘋果派必須是新鮮的(因為它是蘋果萬千個化身中的一個呀,就如同帕華蒂(Pravati)在憤怒時成為卡莉(Kali)、散播財寶時變成吉祥天女(Lakshmi),戰鬥時成為難近母(Durga).....蘋果在成為蘋果派時,選擇了偏甜的宿命,但去除掉圓滾形體及青澀滋味,它仍然必須新鮮可人,它仍然必須引誘人類犯下第一宗罪,因此我決定冒險嘗試,一份如掌寬的蘋果派,它將不會輕易如化石肉桂卷在被我拋棄後,可以紙巾包裹餵給河邊的狗群或猴們咀嚼,我等待著(當黑咖啡也以同樣軍綠色的磁杯,端到面前)。
生命的麵包(Bread of Life),一間有著過度光鮮現代外表的餐廳,我幾次路過都不選擇入內(在這千年老城中,一切以混亂與腐朽成為標準,於是當你忽然看見井然有序的場景,會被忽然驚嚇而無法靠近),然而我必須在某一天選擇踏入,因為傳說中(在印度就算是傳說也有報紙新聞幫忙佐證真實),這間餐廳支助著一間當地貧童學校的所有支出,因此,它白皙嶄新的外牆磁磚,高達數層樓的華美建築,在今天嚇不退我,我決定走進去。
James和Monica,一對來自美國的夫婦,他們在數年前抵達印度,因為熱愛歷史文化而踏遍這塊土地上許多角落。一次又一次,他們飛越汪洋,來到將蒼老歲月濃縮至街道建築、生活方式中的遼闊土地。一次又一次,他們從最初旅行者姿態,單純享受悠久歷史的醇香,終於逐漸被這古老土地上同樣也存在數世紀之久的生命哀傷,擄獲。
在旅行中,他們目睹無數傳統壓迫、貧窮掙扎。是的,就像所有人在印度能夠見到的,婦女地位低落:當其他國家推動性別平等同工同酬、甚至不少政治、商界領袖都是女人時,印度還存在著古老的「薩蒂」(Sati)習俗。寡婦被要求在丈夫過世火化時,躍入火堆陪葬以示貞節與忠誠。不可思議嗎?在某些遙遠封閉的鄉下村落,葬禮中寡婦稍有遲疑,就被眾人連聲指責並推入火中。
印度永遠存在性別問題,那種絕對已經比阿育王在數千年前立下的石柱還要確切,傳統觀念中女人無法擁有財產,女人本身就是財產,「物」怎麼可能持有「物」?而一無所有的女人,將永遠依附在壓迫她的原生家庭或丈夫陰影下。
James與Monica,可以選擇如同其他旅行者一般,將這些尖刺入心影像,當作一副副異國奇聞;他們可以選擇金錢捐獻(給當地慈善機構或非政府組織),來安撫不安又想介入的複雜心情,他們大可不必選擇在恆河向北流動,造就神聖城市的南翼,開起一間叫做「生命的麵包」餐廳。餐廳供應著用酥軟派皮裝填新鮮果泥,並且一口咬下竟有甜美葡萄爆在舌尖的蘋果派。
餐廳供應著距離神聖城市不遠十五公里外郊區的一間庇護學校,在這裡,貧童無論來源,都可以接受教育並不需繳交任何費用,在這裡,他們積極組織各種工作,讓失去家庭的寡婦,從工作中認知到自己的存在。
是的,癥結點。這些社會最低層角色,甚至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存在。他們不是因為肢體傷殘或能力低落而被淘汰,他們被踩至眾人腳底原因,竟然只是傳統價值:一個沒有丈夫的女人,一群帶有骯髒姓氏的孩童。
我但願故事從此就一帆風順,餐廳陸續賣出可口餐點、新鮮麵包,提供了無數寡婦與貧童的再生機會。但James與Monica,一對來自美國的夫婦,一對信仰上帝的虔誠基督徒,介入一個已經運轉千年的城市生態與其中規則,終於在庇護學校成立不久後(2006),遭遇一場來自當地勢力的不滿與報復,演變成宗教襲擊紛爭。
確切原因已經沒有人清楚,但當瘋狂的印度教徒衝進學校時,他們大肆破壞並且搶走所有資源;有人說是因為學校僱用的印度員工詐欺,被開除後心生怨恨,鼓動周遭印度教徒前來攻擊這所被十字架庇佑的小小學校。也有人說是當地勢力對這對外國夫婦的舉動積怨已久,所以假藉宗教狂熱之名,毀壞掠奪了他們辛苦經營的一切。
這是一個巨大噩耗,硬體金錢的損失可以計算(高達兩萬美元),但學校地位卻陷入岌岌可危,本來對他們友好的當地人士,忽然不敢表態,官方則完全否認這場攻擊與任何個人有關,小小學校支離破碎,本來前來尋求庇護的孩童與婦人,現在更徬徨無措。
不過,在「生命的麵包」廚房中,尼泊爾籍師父仍然繼續用力揉捏麵團,添油放糖,讓原本鬆散無狀的麵粉,經過高溫烘培,成為一個個嚼勁十足、外表誘人的糕點商品。
而來往聖城的旅客,持續絡繹不絕前來這間有著皎潔外表、乾淨地板的華美餐廳,他們或許知道(或許不知道),自己在此所付出的每一分錢,都鑽進古老龐大社會的隙縫,鑽進給予貧童不一樣選擇的力量,鑽進撐起遺棄寡婦尊嚴的可能。James與Monica,這對有著美國人無比天真勇氣與冒險精神的夫婦,在與其他願意站出來協助的當地居民合作下,重開庇護學校的大門,他們更加謹慎、更加小心,但絕不放棄。
今天,在我無法遺忘唇齒間殘留的蘋果氣味時,眼前仍然是一碟軍綠色磁盤,當中卻盛放著外表平凡但芳香撲鼻的肉桂卷。是的,我錯讀了第一天望向櫥窗時,沒見到肉桂卷的暗示,它們並不是選擇遠離人群、獨自化石般僵硬老去,而是在這裡,在「生命的麵包」餐廳,他們的祈禱得到回應,「本日售罄」,這些一個個披有黃銅色外表,飽實內在的肉桂卷,是全餐廳最炙手可熱、不可獲缺的商品明星。
Bread of Life
Add: Shivala Road (Assi Ghat附近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