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可以清楚聽見莉莉安腦內有著飛快敲擊鍵盤的聲音,喔不,等等,她並不是在操作電腦,她正在使用這二十年來從沒放下的計算機,減、減、再減。莉莉安將身邊的一切運算成數字,愛她的人,純度百分之七十的柳橙汁,孩子偶爾將玩耍的皮球踢到她腳邊。對莉莉安而言,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有衡量之必要,工作中薪水與努力付出的正比(因此去年公司由於金融風暴沒有調薪時,莉莉安選擇在今年每天怠惰百分之七的效率),朋友間杯盤觥影的次數和規模,是的,當你懷疑有任何人可以將友情掌握的如此精確,莉莉安做到了,她認為生命就是講求公平,對她「公平」,自然她對世界都會公平了。
那答答聲持續作響,莉莉安轉而鑽牛角尖的衡量這堂靜坐課,「傻坐在這裡會有結果嗎?」「還是坐到第二十一分鐘就會有改變?」「好吧,我投入盧比300元/折合美金6.593元,就算甚麼都沒得到損失也不算大。」「不過時間呢?我所花在這裡的時間,就無法兌換......」那是一場分秒不休的詰問與計算,我受夠指尖輕觸鍵盤的答答作響,決定轉而聆聽達米恩,這略顯蒼老、身材高大的愛爾蘭人,我在餐廳遇見他數次,達米恩是個喋喋不休的分享者,但很多時候他將話壓在舌頭與下顎之間,叫人十分費力了解這奇怪腔調的來源。
達米恩腦中有一片平原,不過滿地綠草卻泛著枯萎褐黃。這讓我搞不清楚究竟達米恩要的是一片草原還是一片沙漠。然而這些疑問將無損達米恩在其中怡然散步,他的世界全然平坦,無樹、無邊界、連天空都像是不存在,除了帶有濃厚愛爾蘭腔調的北風聲,其餘甚麼都沒有。不知道是不是達米恩也無法忍受這奇怪旋律的叨叨絮絮,所以他沒有選擇與風對話,不同於外表的交談轟炸,達米恩在腦中顯著異常冷靜,他漫步,沒有方向,在這逐漸蛻變成沙漠的荒原。
達米恩是最早跟我提到「冥想課」的人,因為約莫三年前,他在倫敦郊區一間破舊的紅磚房裡,被引見來自印度的「Guru」,他們在那小小方方卻透著陽光的房子中傳授瑜伽與冥想,達米恩的身體太老,對於新鮮動作起不了興趣,但混亂莫名的倫敦,卻引誘他參加「冥想」,畢竟,在倫敦與其尋找任何安祥又寧靜的角落,不如自己創造一個永恆和平的內心。因此今年,他特地來到「寧靜精神」的根源(以無比混亂姿態存在):印度。在此,他打聽到瑜伽聖城、哲理殿堂的Rishikesh,於是加入一堂又一堂不同名稱的沉思課,卻永遠走在同一片荒原中。達米恩很順利進入冥想境界,他放空自己(與刻意忘了澆水正在荒蕪的草地),等待或許第二十一分鐘時,一隻長耳奔放的白兔,會從(尚未成為沙漠的)草原地洞鑽出,對達米恩招手
「來吧~達米恩,來這奇幻仙境吧。」
那隻白兔用大耳朵招手,我正考慮是否要跟上牠蹦蹦跳腳步時,卻忽然回頭發現,哎呀,這不是達米恩腦中的白兔,而是狄米崔栗子狀腦殼中的繽紛馬戲團,他們居然全部逃脫,跳躍到沉思教室的四周,只見吐火人忙著燒起絲綢般的淡紫色窗簾,馴獸師則打開所有櫥櫃尋找他的野獸(巴~拉~卡,馴獸師呼喊著,一隻純白孟加拉虎的名字),另外長相重疊的雙胞胎軟骨人,則模仿起牆上塗鴉的瑜伽姿勢,並將它倒轉一百八十度....
魔術師變出一隻又一隻白鴿,一隻又一隻,現在整個沉思教室被咕咕聲塞滿,牠們有豐滿的純白體態,飄落羽毛舖滿地上原本草綠色的地墊,「太多啦,太多鴿子了。」被羽毛搔到鼻子作癢的我不禁大喊,於是碰一聲!所有鴿子瞬間隨著煙霧成為橘色棉花糖。這實在太過份了,狄米崔不應該在來上沉思課之前,抽下一管足以讓笨象跳舞的大麻捲煙。
這是我的第一堂冥想課(很快的,也成為了我的最後一堂),忙著窺探別人和被四周環境吸引,根本沒有進入所謂專心一致的內心世界,而坐在學員圓圈中間的大師(Guru),過了二十一分鐘仍然穿戴著他完全沒有說服力的可笑鬍子與長髮,以及絕對沾染不上世間灰塵的白色長袍。
(舉手)好吧,我必須承認,從一開始就沒有足夠虔敬的心情。當然(急於為自己辯護),首先,我來到這古老國度或這座山城,並不是為了尋求心靈的平靜。再者,一天二十四小時,我運用相當大量的時間觀察(對內對外)、辯證(對內對外),以及沉思(介於發呆和睡覺之間)。所以,當然,我對於能夠開啟另外一道心靈視野的課程感到期待,但更多情緒,是好奇到無法忍受,終於報名試聽一探究竟這些課程在幹什麼(一個輕窕又亟欲得到解脫的人)。
因此我的第一堂沉思課開始在早上十點,就從咖啡店走路不到十分鐘的地方,教室位在能夠俯視翠綠河水的二樓,當學員陸續進入後,大師(Guru)揮手示意眾人圍圈坐下,並要求每個人說出姓名與來源。「達米恩、愛爾蘭」、「蘇珊、倫敦」、「莉莉安、法國」....,我聆聽著每個人的聲音,試著從不同韻律與聲調中,想像他們的背景和心情, Guru 和我一樣有耐心的等待每個人報上名號。最後,在終於輪到他自己時,
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
「你們可以叫我 Guru,」
「我來自宇宙。」
「噗」的一聲,我的輕窕竟然因為如此重要一句話而爆發出來。一連串無法抑制的笑意,從尾椎攀至腦門,鑽進暢行無阻的思考血液中,天哪,就在這神聖的場合,在眾所期待獲得性靈提昇的開端,我為了強迫笑聲停止,開始發出詭異又如豬般嘶嘶作響的短促呼吸。
但是(還好) Guru 選擇忽略我(或許我不是第一個這樣發作的人)。
我為自己的輕窕感到尷尬, 但基於某種在古老國度(並不是印度)運行千年的神秘面相學,我對眼前 Guru 一點都無法發出信任的共鳴,一個無心向學的學員,自然不受老師喜愛,也無法獲得專業的真傳。
每年有無法計數的「外國人」,選擇前來這住滿三千三百萬神明(一說三億三千萬)的擁擠印度,短暫逃離便利規律的現代人生。他們抵達時,像極了飢餓百年的野獸(或許為笛卡兒真確求知原則所苦),全自動洗衣機不曾救贖對於來世前生的好奇,攝像錄音播放融為一體的扁平手機也無法覆誦智慧箴言,因此,他們必須前仆後繼投入一種融合恐懼與期待的未知,假以時日,居住在這些大量吞吐外國子民區域的印度人,終於理解,這些金毛淡髮的異鄉人,是如此飢渴等待著被餵食燉煮千年的精神糕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