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把文字吐出來的過程,我逐漸釐清自己是個彆腳的敘事者。最初我以為只要有敏銳的觀察力、豐富的想像力,和足夠表達,必然可以成一個好的故事敘說者,直到
直到我發現自己欠缺一樣身為「作家」最重要的特徵。
距離感。
雖然近期內我閱讀的華文作品不算多,但稱得上佳作者,都有著同樣特徵。他們訴說自我內心世界,而從來不是向讀者告知、溝通。他們的世界裡除了自己,和朝中心緊縮靠攏的周遭環境之外,沒有別人。
沒有別人。
在我看來,多麼自私的世界。
但他們必須是自私的,因為他們是「作家」,他們生產(give birth)文字,讓世界充滿另一些美和可能性,這種自私是身體裡的益菌,不夠自私就無法將萬事萬物鎖在大腦裡,經由轉化點石成金成為具有魔力的字句。
於是我終於了解,當你痊癒的太徹底,除了活下來之外,副作用就是無法與他者割離。
正義感、同情/理心,在乎,分享,真要命。
那麼,我們來談談倫敦先生吧,雖然現在選擇談他真是個奇怪的時間。我一直想過好幾次,怎麼提起倫敦先生,這是發生在前年(2008)三月的事情,在美國洛杉磯飛回台灣的班機上。
任何伶俐的旅行者都知道一個道理,展開任何一個對話之前,最好先評估所在環境是否能夠脫身或延續,於是,長達十一小時的飛行、狹小無比的機艙?這是個非常艱險又困難的場景,因此當倫敦先生入座我身邊座位時,我闔起平常活潑愛笑的表情,以禮貌區隔我們之間0.5公分不到的距離。
稍後,飛行時間只剩六小時,倫敦先生卻陷入一種坐立難安的情況,沒辦法,我想這是亞洲女孩在旅行時唯一的優勢,任何機艙與機位都允許我伸直雙腳,或是活動筋骨,但對於美國來的倫敦先生,這個機位實在難為他180公分的大塊頭。
「如果你需要,你可以把腳伸過來沒關係。」按照往常,我再度認為別人的痛苦是我的責任,因此我提議。實在太可憐了,他的膝蓋頂著前面座椅,即使側身也無法久坐。
「啊,謝謝妳,不過沒關係。」
這是我們對話的開始,我只能說,非常幸運的,我並不急於逃離機艙,倫敦先生是一個熱帶昆蟲病理學家,他這一輩子在許多莫名其妙(真糟的形容詞)的國家,都曾經住上三、五年之久,現在則常駐在曼谷的一間醫院。我們交換了彼此旅行中(他年輕時,畢竟現在他近六十歲了)的奇特事件,我聽見了一些此生最有趣的異地生活,但更重要的,是他告訴我一件事。
「所以,妳跟一般台灣人不太一樣吧。」
「是有那麼一點不一樣,不過,那是因為其他人沒有選擇不一樣。」
「妳為什麼不把妳的經歷寫出來呢?」
「噢,是啊,我之前就有想過,想寫我遇到與看到的東西,但是..... 」
「但是甚麼?」
「我有個嚴苛批判的舌頭,卻沒有才華洋溢的右手,對於別人的文字我都無法輕易接受了,又怎麼可能寫出自己認可的作品呢。」
「妳為什麼認為妳的作品只關於妳?」
「甚麼?」
「作品啊,妳寫的,關於妳曾經的所見所聞。如果我們假設一個從來沒有出過國的人,她讀到某些段落,然後決定親身去見識....」
「噢。」
「所以那些文字不只是妳的作品呀,那是分享,妳應該要分享妳所知道的事情,就像妳告訴我的這些,有趣極了。」
「我從來沒這樣想過。」
「但妳應該這樣想,妳對文學或許有某些堅持,但妳所訴說的事物,有一半關於妳(訴說的那一半),另一半卻是關於其他人(聆聽的那一半)。」
「我真的從來沒這樣想過。」
是的,我從來不想成為一個作家,無論是大學前瘋狂寫小說的青澀歲月,或者大學時痛恨文字的專業階段,即便到了近幾年,偶爾寫寫生活樣貌,但我不想成為作家(或藝術家),只是一心一意想成為 NPO 工作者(副作用)。
倫敦先生搭上另班飛機,前往他的熱帶國家,而我回到台灣,決定,要寫。
在腦中我盤算過千萬遍書寫的內容,它們強壯豐富理由充足的呼之欲出。我不斷整理、整肅,從樹狀圖畫到雲狀圖,從事件剖析、從城市落筆、從......,不,我不能夠再這樣了,我不能夠花一輩子去計畫,卻從來沒有完成隻字片語。我必須寫
就算掌中的文字明顯不受控制,就算很多時候我不喜愛它們......
作家必須是孤獨的,不是形體上,而是心理上。
但我愛上這個世界,愛的很徹底,卻不知道如何以愛的姿態去書寫,在我隊友文字的認知裡,書寫必須是痛苦且灰暗的,我從來沒見過誰的文字裡有光。
今天,只有落單的猴子經過花果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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